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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6日,德克萨斯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公布了与Temu运营主体Whaleco Inc.及其母公司PDD Holdings Inc.达成的《合意终审判决及永久禁令(Agreed Final Judgment and Permanent Injunction)》(下称“和解协议”)。根据该协议,Temu需支付300万美元和解金,并接受为期四年的严格合规监管。细读起诉状与和解文本可以发现,产品安全并非本案的唯一诉求,对数据收集、存储及跨境访问的规制,构成了此次执法与和解的重心。本案的实质,是德州借助《欺骗性贸易行为法(DTPA)》这一传统消费者保护工具,对一家跨境平台的数据架构、代码权限与访问控制,施加了实质性的法律约束。值得注意的是,该协议还引入了“最惠待遇”(Most-Favored Protection)条款——在协议生效后三年内,若Temu与其他美国州达成保护力度更强的和解,德州将自动适用更优条款,这一设计实际上构建了全美合规标准的最严机制。
一、Temu在数据合规上面临的指控
2026年2月,德州总检察长依据DTPA起诉Temu。根据公开的起诉状,州方对数据合规与隐私保护的核心指控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方面:
1.数据收集范围超出必要限度
根据第三方机构Grizzly的技术分析,州方指控Temu在Android Manifest(系统配置文件)中刻意隐瞒了相机、录音、写入外部存储、安装应用、精确位置等敏感权限。这种做法导致安卓系统无法正常向用户展示和管控这些请求,用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授予了高侵入性权限。
例如,用户一旦授权“写入外部存储”,Temu便能读取设备上的所有文件,并将聊天记录、图像及其他应用数据上传至中国服务器。又如,当Temu以拍照退货、以图搜货或发表评论为由请求位置权限时,弹窗给出的选项是“使用应用期间”“仅此次”或“不允许”。这极易让用户误以为该授权仅与当前的相机功能相关;但实际上,用户已经授权Temu在使用期间随时获取误差在10英尺以内的精确位置。
据此,州方在诉状中将上述行为定性为:Temu实际收集的数据,超出了应用正常运行的必要限度,超出了其隐私政策所披露的范围。
2.未经同意和披露的商业转售与跨境调取
州方援引商业改进局的警告及专家意见,指称Temu未经有效同意,便将用户的个人身份信息无差别地转售给营销方。州方进一步指出,结合中国《国家情报法》中关于组织和公民应配合国家情报工作的要求,Temu有义务在需要时将数据转移给中国政府,因此这些数据极可能被中国安全部门用于数据挖掘。
州方认为,Temu的隐私政策既未披露其将数据转售给商业第三方的事实,也未披露数据可能被中国政府强制调取的重大风险。这种对数据真实流向的刻意隐瞒,剥夺了消费者的知情权,违反了 DTPA 第17.46(b)(24)项关于禁止“隐瞒重要事实以诱导交易”的规定。
3.数据安全保护不足与数据泄露通知缺失
州方指控Temu未能保护敏感个人信息,且在数据泄露后未按规定提供安全通知。诉状援引2024年9月18日的报道:黑客声称窃取8700万客户记录,Temu虽予否认,但威胁行为者在BreachForums发布了样本数据,其中包含姓名、出生日期、电话、收货地址、IP地址及哈希密码等敏感信息。
二、和解协议中Temu的数据合规义务
这份为期四年的和解协议,在数据合规层面对Temu施加的约束力度,远超常规的隐私政策整改要求:
1. 数据存储本地化与跨境访问限制
Temu 必须将德州消费者的个人数据存储在美国境内、由美国公司拥有并控制的商业服务器上。除存储本地化外,协议还设置了严格的数据访问限制:第 29(b)条明确禁止“受禁止人员(Prohibited Person)”以未加密或可解密的形式,访问任何可识别个人身份的数据。
此处的“受禁止人员”包括依中国法律设立、主要营业地在中国,或主要居住在中国的实体和个人——这一覆盖范围比通常理解的“中国公司”更为宽泛,甚至包括主要业务所在地在中国的境外注册实体。需要说明的是,协议原文采用“或”的并列结构——三个条件满足其一即构成“受禁止人员”,不限于在中国注册的公司实体;即便注册地在境外,只要主要营业地位于中国境内,亦落入该定义范围。
不过,该限制也保留了极窄的豁免通道:一是消费者针对单次具体访问作出明确同意;二是针对非敏感数据,在履约、反欺诈、系统维护或配合美国法律强制程序等必要场景下,允许进行合理且相称的访问。
2.隐私政策与数据披露
Temu必须在德州消费者可获取的隐私声明中,清晰标识并引用《德克萨斯州数据隐私与安全法(TDPSA)》等适用的德州法律。同时,Temu需在面向美国居民的隐私政策或附录中,如实披露可能向境外第三方共享的德州消费者个人数据类别,并须提供“一键注销”链接,以便消费者直接行使删除账户及相关数据的权利。
3.数据最小化与定期清理
在数据保留方面,Temu在美国服务器上留存个人数据的期限,仅限于隐私政策所披露业务目的的合理必需,或为遵守法律、响应合法政府要求及诉讼保全所需的时间。此外,Temu必须建立定期清理机制,至少每季度排查一次连续24个月未登录或无互动的“非活跃”德州账户,并删除相关个人数据,除非因前述法定事由必须保留。
4.独立审计与高额罚则
Temu须指定一名常驻美国的合规官,负责监督协议落实并接收相关通知。同时,每年必须聘请独立机构,对其在Google Play与Apple Store上架的应用程序进行安全检测,排查是否包含恶意软件、间谍软件或未经授权的数据收集代码。一旦审计报告认定存在“重大不合规”,Temu单次将面临800万美元的民事罚款,且须在60天内完成整改。此外,协议还设置了针对敏感个人数据跨境访问合规性的第二套年度独立审计,与上述App安全审计并行运行。针对产品安全维度,协议还规定了60万美元/次的关店逾期罚款,以及违反禁令时最高1万美元/次的常规民事处罚。
5.最惠待遇条款
该协议的另一项重要创新是“最惠待遇”条款:在协议生效后的三年“平价期(Parity Period)”内,若Temu与其他任何美国州达成内容基本相同但保护力度更强的“可比和解(Comparable Resolution)”,则德州有权自动享受该更优条款。具体而言,若其他州的净赔偿金额超出德州5%以上,Temu需向德州补足差额;若其他州的禁令条款整体上对消费者更有利,那些更有利的条款将自动对Temu生效,无需德州司法部另行批准。这一条款极大地压缩了Temu在各州之间分别谈判降低标准的空间。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最惠待遇条款是和解协议项下的横向条款,同时适用于App安全、产品安全、数据保护、消费者保护等所有义务领域,并非仅限于数据合规范畴。
三、对出海企业数据合规的实务启示
德州的执法实践,实质上将TDPSA的合规要求,嵌入了企业具体的运营约束之中。对于出海企业而言,TDPSA是一部覆盖面极广的综合性数据保护框架,其义务贯穿数据处理的整个生命周期。
结合本案的执法重点,企业应重点关注以下三项核心要求:
1.数据最小化原则(第541.101条),收集的个人数据必须充分、相关且限于处理目的所合理必需的范围内。
2.隐私通知的透明度(第541.102条与第541.103条),企业必须清晰披露所收集的数据类别、处理目的、共享对象,并明确告知消费者如何行使拒绝定向广告或数据出售的权利。
3.消费者权利的响应机制(第541.051条至第541.055条),企业必须提供便捷的通道,保障消费者查阅、更正、删除个人数据以及撤回同意的权利。
结合本案,德州的执法思路为拟在美经营或拓展市场的中国企业提供了重要的实务参考:
1.建立法务与研发的联合审查机制
本案表明,监管的审查对象已经触及应用的权限声明、第三方SDK的实际调用以及后台的数据流向。出海企业应当打破“法务只看文本,研发只管代码”的割裂状态。在App版本迭代时,法务需联合技术团队,核对隐私政策所披露的数据收集范围,是否完整覆盖了代码中实际申请的系统权限;尤其要排查是否存在“声明不收集或仅收集粗略数据,底层却调用精确定位、通讯录等敏感接口”的实质性偏差。
2.明确数据访问的物理与逻辑边界
和解协议对“受禁止人员”的访问限制表明,只要涉及美国用户数据,就必须在内部架构上划清界限。企业应在网络架构上进行隔离,严格限制中国境内实体或员工对美国用户数据的直接访问。对必须跨境协同的场景,应落实最小授权原则,并确保所有访问行为均可通过日志追溯目的、范围与授权依据。如确需向境外传输数据,必须依法向消费者履行明确的告知义务,并取得有效同意。此外,“最惠待遇”条款的存在意味着,企业在某一个州达成的和解标准,可能会被其他州自动援引为最低标准——因此,出海企业在应对单个州的合规时,特别针对数据跨境访问或向第三方提供时,应当以全美最高合规标准为目标进行设计,避免因小失大。
3.建立可自证合规的留痕机制
合规不能仅停留在口头承诺,出海企业应着手建立可追溯的证据链,包括但不限于数据流向图、APP权限配置清单、第三方SDK合规报告、数据删除操作记录。只有将合规动作固化为日常运营痕迹,才能在面对监管问询时,提供证明数据收集限于业务必要、且已如期执行删除的有效证据。
TDPSA等州级隐私法正在成为可执行的运营约束,数据合规的审查对象已从隐私政策的文本,下沉至权限声明、代码调用与访问控制的实际架构。在监管审查日益穿透技术底层的背景下,出海企业只有将合规要求真正落实为可验证的系统机制,才能有效防范数据合规风险。
信息来源
1. 德州总检察长办公室:诉讼公告(2026年2月19日)
https://www.texasattorneygeneral.gov/news/releases/attorney-general-ken-paxton-files-fourth-anti-ccp-lawsuit-three-days-suing-temu-deceptive-marketing
2. 德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和解协议公告(2026 年 10 月 16 日)
https://www.texasattorneygeneral.gov/news/releases/attorney-general-paxton-secures-first-its-kind-settlement-temu-protect-texans-data-ccp-and-protect
3. 德州原始起诉状:Plaintiff's Original Petition, State of Texas v. PDD Holdings Inc. and Whaleco Inc., No. 471-01114-2026
https://www.texasattorneygeneral.gov/sites/default/files/images/press/Petition_12.pdf
4. 合意终审判决及永久禁令:Agreed Final Judgment and Permanent Injunction, No. 471-01114-2026
https://www.texasattorneygeneral.gov/sites/default/files/images/press/Temu%20AFJ.pdf
5. 德克萨斯州欺骗性贸易行为法:Texas Deceptive Trade Practices Act, Tex. Bus. & Com. Code ch. 17.
https://statutes.capitol.texas.gov/docs/BC/htm/BC.17.htm
6. 德克萨斯州数据隐私与安全法:Texas Data Privacy and Security Act, Tex. Bus. & Com. Code ch. 541.
https://statutes.capitol.texas.gov/docs/BC/htm/BC.541.htm
谭旭 律师
业务领域:跨境争议解决、跨境合规、跨境海关税务
刘大亮 律师
专业认证-数据安全治理专家
daliang.liu@tahota.com
业务领域:数据合规、股权、知识产权
袁丽婷 实习律师
业务领域:跨境业务、国际贸易、国内外诉讼/仲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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