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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初,Shein的员工突然发现,原本在内网公开可查的组织架构一夜之间变成了空白。后来大家才慢慢反应过来,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内部调整,而是一场跨境电商“战火”正式烧到家门口的信号。
当时,一位资深买手总监带着团队从Shein离职,加入了刚上线不久的Temu。更有意思的是,Temu的办公室就设在广州番禺,距离Shein的办公楼只有几百米,步行十几分钟就能走到。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少Shein的员工下班后,顺路就能去Temu的面试点聊一聊。
这场从广州街头开始的人才流动,最终演变成了2023年全球电商市场最激烈的一场大战。
三强出海,竞争强度拉满
上线仅一年半,Temu在2023年的GMV就突破了140亿美元,内部给2024年定下的目标直接冲到了300亿美元。同期,Shein的全年GMV也超过400亿美元,双方都强调各自的统计口径并不相同,但外界已经能清晰感受到,一场重量级的对决已经展开。
Temu的快速起飞,直接推动拼多多的市值一举超越阿里巴巴,接近4.6个京东。即便当时拼多多的收入还不到阿里的三分之一,资本市场已经用脚投票,重新判断这家中国电商公司的全球价值。
0.78美元的石英手表、1美元的内衣,这些商品通过Temu卖到了全球48个国家和地区。2023年三季度,它的全球月访问用户达到1.14亿,虽然总量还少于Shein,但已经成为美国第二大最受欢迎的电商App,仅次于亚马逊。从肯塔基州的普通工人家庭,到纽约的中产群体,大约15%的美国人都在Temu上下过单。
来自中国的电商平台,正以过去从未有过的力度,把资源砸向海外市场。仅营销费用一项,拼多多一年就在Temu上投入了20亿到30亿美元,这样的推进速度,连更早出海的TikTok都感到震撼。
原本TikTok旗下的货架电商计划在2023年9月于美国全量上线,从5月开始,负责人康泽宇就多次在内部会议上催促团队,希望能提前两个月上线。但当时Temu的订单正在暴涨,距离它冠名美国“超级碗”赛事才过去三个月。最终,TikTok电商没能在7月如期全量上线,8月,技术团队负责人就发生了调整。
整个跨境电商行业的竞争水位都被迅速拉高。2023年前九个月,Shein和Temu贡献了Meta近三分之一的收入增长,接近30亿美元,谷歌也从这场大战中获得了可观的广告收入。Temu的入局,把全球电商的竞争强度推到了十年来的最高水平,也倒逼Shein和TikTok电商进一步加快了全球拓展的脚步。2023年TikTok电商完成200亿美元销售额后,立刻把2024年的目标翻倍,定在了500亿美元。
就连远在东南亚的Shopee,市场营销费用在2023年三季度同比增长了49%,但这笔钱加起来,还赶不上Temu在“超级碗”上那则60秒广告的1400万美元花费。Shein过去多年的营销费用占比一直维持在个位数,2023年也直接上升到了近10%。
往年“黑五”大促通常持续5天,2023年Temu直接把促销周期拉长到47天,TikTok电商做了35天,Shein做了26天,就连亚马逊也被迫把促销从5天延长到了10天。Shopee创始人李小冬发布全员信预警,称团队正面临来自高维世界对手的强劲挑战,而那时Temu甚至还没有正式进入东南亚。
把“时光机”倒过来
这场大战的本质,是中国互联网行业积累多年的能力开始向外溢出——是供应链能力的外溢,是平台精细化运营能力的外溢,也是过去在国内市场反复打磨出的高效竞争策略的外溢。
Shein的成功,正是对这种中国优势的深度理解和贯彻。它通过规模效应和产业互联网能力,把整个服装供应链的周转效率做到了行业极低的水平,在欧美市场抓住了亚马逊始终没有做好的生意——服饰这类非标品。
TikTok则是第一款真正由中国人做成的全球性社交产品,它跳出了以国家为核心单元的传统出海思路,转而用语言来划分市场。用创始人张一鸣的话说,“做全球化产品,而不是在全球做产品”。
在Temu出现之前,Shein原本计划从服饰逐步拓展成全品类平台,TikTok也在全球稳步探索电商业务,希望复制国内抖音电商的增长奇迹。但它们都在各自的进化路径中,迎面遇上了Temu。
电商平台的全球化,远比社交产品难得多。比特的传播速度可以瞬间覆盖全球,但原子的流动、供应链的落地,要慢得多,也重得多。而Temu的模式创新,恰恰选择了全托管这一极具冲击力的路径:它深度参与供应链,但并不完全持有供应链,敢于忍受阶段性亏损,用巨额投入换市场空间。这是一次有策略的全面进攻,借助全球资本的力量,把中国全要素的生产效率,直接投射到全球消费市场。
早年孙正义提出的“时光机理论”,核心是以美国为原点向外辐射,把在美国已经验证成功的模式复制到其他国家。而今天,黄峥、许仰天这一代创业者,是把在中国市场经过反复淬炼的竞争策略,直接投向全球,试图把这台“时光机”倒过来开。
一场被按下加速键的“核爆”
对于拼多多来说,要新创建一个数十亿美元规模的业务,前提是你拥有数十亿美元的资金,并且愿意把它果断花出去。
早在2018年上市前夕,拼多多的调研团队就已经找到Facebook的战略团队,沟通出海投放的相关支持。当时他们对美国市场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只是恰逢中美贸易摩擦升温,团队对直接进入美国市场仍有顾虑。那时的拼多多成立才三年,已经是国内第三大电商平台。
之后几年,国内电商环境迅速变化。2022年一季度,阿里电商的广告费和佣金收入增速降到0,拼多多的增速也回落到7%,而抖音电商在2021年已经做到了近万亿元销售额。国内主流电商平台的增长集体见顶,拼多多内部重新把出海提上了核心日程。2022年5月,Temu项目正式启动。此前四个季度,拼多多已经在国内持续缩减投入,保持稳定盈利,为出海储备好了充足的弹药。
拼多多的执行效率一如既往地惊人。近80名供应链员工直接搬到广州番禺——这里正是当年Shein搭建服装采购供应链的起点。他们用“0元入驻、0扣点”的政策快速吸引商家,商家只需要负责把商品按订单要求,24小时内发到拼多多的国内仓库,选品、定价、物流、售后全部由平台接手,这就是Temu的全托管模式。
这套模式极大降低了跨境电商的门槛,对缺乏海外营销经验的工厂和中小商家尤其有吸引力,但也意味着卖家让渡了定价权、退货政策制定权,以及长期销售的规划空间。而平台的代价,是独自承担全链条的高昂成本,持续忍受亏损。2023年冬季,Temu发往美国的单个包裹物流成本在15美元上下,平台依然提供标准物流全部包邮,承诺11天内送达,还附带90天的延长退货服务。
Temu上线之后,最初曾对标Shein,一半招商团队都服务于时尚类目,甚至组建团队深入服装生产环节,亲自给衣服打版。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在服饰供应链上,Shein的积累几乎无法被短期超越。于是团队迅速调整策略,不再死磕服饰供应链的深度,而是通过全托管模式牢牢掌握供给和定价权,给工厂留出孵化自有品牌的空间。拼多多内部的高管明确说,Temu的最终目标,是超越亚马逊。
关于出海第一站,团队内部曾经讨论过是否先去东南亚。但COO带队在全球调研一圈后得出结论:东南亚竞争太激烈,第一站要直接去美国。当时美国的电商年增长率超过15%,快于全球平均水平,虽然它是全球消费总额最高的国家,但2022年美国的线上消费占比只有15%,而同期中国已经达到31%,这里面的增量空间清晰可见。亚马逊的Prime会员体系虽然强大,但模式本身决定了它很难把价格做到极致。
2022年9月1日,Temu在美国仓促上线。一个月后,日均GMV突破150万美元,上线三个月总成交额破2亿美元,入驻商家接近3万,SKU达到30万到40万,覆盖24个一级类目,平台的基本盘迅速成型。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23年2月,Temu登陆了有1亿美国人观看的“超级碗”赛事,花1400万美元买下两个30秒广告时段,打出的口号是“像亿万富翁一样购物”。广告播出当晚,Temu的下载量激增45%,日活跃用户数增长20%。
一位头部出海品牌的高层事后评价,Temu能登上超级碗,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它拿到了进入美国主流市场的某种“社会许可”。这场营销像一次商业核爆,一夜之间,所有流量通道都被打通。从7月开始,Temu单日在Facebook和谷歌的广告投放费用突破千万美元。8月,Shein在这两个平台的单日投放也达到了800万美元。9月,Temu在美国的月销售额已经接近Shein,而美国恰好是两家平台共同的最大市场。
之后Temu的扩张速度超出了几乎所有行业观察者的预期。3月进入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4月进入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西班牙,7月进入日本、韩国,8月落地菲律宾,9月一次性开通10个国家站点。等到2023年底,它已经在全球48个国家和地区完成布局。
Shein:在战火中守住自己的节奏
和另外两家不同,Shein最初的目标并不是挑战亚马逊。它早年希望超越ZARA,现在的愿景是成为全球最大的非标品平台,从服饰拓展到整个时尚类目。
如果没有Temu的猛烈攻势,Shein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熟悉的节奏慢慢进化:从单一品类到多品类,从自营走向平台化,从跨境模式走向本地化,就像过去十年那样低调、平稳地成长。
创始人许仰天2012年就果断砍掉了所有非相关品类,全力聚焦时尚女装,之后把总部从南京迁到了全球最繁荣的服装生产基地广州。Shein很早就看清了一个简单的事实:美国电商的发展速度远慢于中国,亚马逊能把标品做到极致,但始终没有做好服饰这类非标品。
Shein抓住了两个核心优势:互联网技术和产业规模效应。它通过小单快反的模式,通常以低于100件的订单测试市场反应,一旦需求爆发,立刻联动数千家供应链企业快速生产、当周交付。它甚至深入上游,整合面料、印染环节,帮助供应商扩建厂房、改良设备,一起打磨生产工艺。
巅峰时期,Shein一天就能上新5000个SKU,而ZARA全年上新也只有2万个SKU。它的售完率达到98%,爆款率48%,库存周转控制在30多天,而ZARA的库存周转是120天。到2022年,Shein已经是美国最大的快时尚品牌,市场份额占到40%,远超H&M的16%和ZARA的13%。
早在几年前,许仰天就为Shein规划好了清晰的路径:从单一品类到多品类,从自营到平台,从跨境走向本地化。巴西是Shein本地化最重要的试验场之一,2022年底,许仰天亲自前往巴西,推动和当地工厂的合作。一年时间里,巴西就有213家工厂采用了Shein的按需生产模式,每款产品的产量控制在100到200件不等。Shein的目标是三年内和2000家巴西工厂合作,到2026年,巴西市场85%的销售额都来自本地生产的货品。
另一边,Shein在土耳其的布局也在推进,依托当地丰富的棉面料资源,生产出来的商品可以直接通过卡车运往欧洲各国,单笔订单的物流成本比从中国空运节省至少5美元。
但Temu的到来,彻底打乱了Shein原本的节奏。过去竞品监测是按周甚至按月进行,2023年开始,Shein的各个业务团队每天都要做系统的竞品监测,每周的经营会上,管理层会细致到追问不同地区Temu发放了多少优惠券。
过去十年,Shein几乎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战。但现在,它面对的是在国内市场淬炼出最强战斗力的拼多多。下班时间从晚上七八点延长到九十点,员工深夜走出办公楼时,几百米外Temu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2023年12月,Shein已经在美股秘密提交上市申请,最新估值达到660亿美元。
TikTok电商:在重负下重新找路
和抖音电商在国内势如破竹的发展不同,过去两年,TikTok电商在海外走得并不顺利。
2020年字节内部开会时,核心团队曾经测算,希望国内电商三年做到1万亿交易额,海外电商同期做到2万亿。最终抖音电商超额完成目标,交易额突破2万亿,而TikTok电商2023年的交易额预计只有200亿美元,仅达成当年目标的7%。
最初TikTok最想做的市场是美国,恰逢特朗普政府宣称准备封禁TikTok,团队不得不把电商试点转向英国和印尼。进入英国之后,团队内部在路线上出现过争论:是复制国内成熟的直播带货模式,还是做欧美用户更接受的货架电商?最后高管拍板,优先复制国内已经跑通的经验。
但现实很快给团队上了一课:欧美用户和本地商户都没有直播购物的习惯,平台最后只能依赖中国跨境卖家供货,大量义乌小商品涌入,跨境物流效率低下,用户下单后往往要等十几天甚至一个月才能收到货。而在印尼,虽然用户对直播接受度很高,但受制于当地的贸易保护政策,TikTok不得不放弃跨境电商业务,通过和本地头部平台Tokopedia合并的方式,才得以重新回到市场。
TikTok电商遇到的深层困境,是它在海外根本没有国内那样成熟的基础设施生态。国内四通一达的物流网络、成熟的移动支付体系,是抖音电商能快速起量的基础,这些条件在海外都要从零开始搭建。同时,TikTok背负着全行业最重的合规包袱,一举一动都受到监管部门、公众和媒体的密切监督,很多在国内可以果断执行的动作,在海外都要反复权衡。
直到2023年10月底,TikTok货架电商才在美国紧急上线。早期它只邀请本土商家入驻,开店门槛设得很高,开站四个月,实际在平台上销售的美国本土商家还不到100家。TikTok团队很清楚,大量白牌和低价商品涌入,不仅会带来监管风险,还会破坏用户观看短视频的核心体验。
“登陆超级碗,对我们来说根本不可能。”一位TikTok员工这样感慨Temu的大手笔。TikTok全球有超过10亿日活用户,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电商在整个字节的业务盘里,只是重要组成部分之一,而不是全部。TikTok管理层需要平衡电商发展和原有广告收入之间的关系——亚马逊本身就是TikTok的大广告主,如果电商和亚马逊的冲突过于直接,反而可能影响平台的核心广告收入。
几经辗转之后,TikTok电商终于明确了新的方向:货架电商和直播电商并行,一部分做跨境全托管,一部分在本地拓展本对本业务。2023年“黑五”期间,TikTok电商完成了日均1600万美元的销售额目标,11月24日单日销售额突破3300万美元,已经非常接近Temu在美国日均4000万美元的成绩。
美国,命运的交叉点
多年以前,许仰天、张一鸣、黄峥可能都没有想到,彼此会在同一个海外市场相遇,成为直接的竞争对手。
这一代80后中国企业家的出海,和上一代互联网公司有着本质不同。腾讯和阿里早年都是在国内市场赚得盆满钵满之后,才慢悠悠选择出海,团队里很多人始终觉得“国内的钱更好赚”,很难真正全身心投入海外市场。而这一次,三家从一开始就把海外当成了决定未来命运的主赛场。
三家公司各有长短:Shein用十年时间建立起了别人很难短期复制的供应链深度,Temu手握充足的现金和全托管模式的冲击力,TikTok拥有全球10亿级别的日活流量。它们彼此竞争、互相学习,联手把全球电商的竞争强度推到了新的高度。
但这场大战的最终受益者,远不止美国消费者和Meta、谷歌这些广告平台。真正的悬念在于,最终谁能在激烈的竞争中跑出来,积累起足够的用户规模,搭建起真正覆盖全球的供应链和物流体系,在海外市场建起一个能和亚马逊正面竞争的世界级电商平台。
对这一代中国互联网出海者来说,海外不只是一片新的增量市场,更是他们的最后一场全球突围战。